煩惱也是一種狂妄
2006.09.08

每個人都有煩惱,但煩惱的內容相差十萬八千里。有些煩惱很容易得到共鳴,有些則顯得比較獨特。

有一個女孩子來找我,她的煩惱是怕蟑螂:「醫生,我非常怕蟑螂,聽說這是一種畏懼症,請妳幫我治療!」

我以為很多人都怕蟑螂,如果大部分的人都怕,那麼,不怕的人才叫異常,不是嗎?

我問她怕到什麼程度,她說:「如果在房間裡看到蟑螂,就會想辦法找人來殺死牠,除非親眼看到蟑螂的屍體被處理掉,絕對不敢回房間。有時因為這樣待在外面一整夜而無法睡覺。」「如果是在廚房看到蟑螂,就必須把所有碗盤沖洗一遍」「如果在衣櫃看到蟑螂,就會把所有衣服清洗一遍才敢穿」。

聽她仔細地描述著,我覺得很驚訝,並不是驚訝她怕蟑螂的程度,而是驚訝她對於去除這種痛苦的強烈期望。

我怕蟑螂的情況跟她沒什麼差別,事實上,幾天前我才因為房間出現蟑螂而跑到妹妹家過夜。但是,我似乎一直抱持著「接受」的心態,把這當成一種無奈,反正生來地球上就是有蟑螂,能怎麼辦呢。我從來不曾奢望有一天能夠以某種方法免除蟑螂帶來的不悅。

同樣地,另一個例子是凹洞。我鼻尖上有一個小凹洞,十二歲長水痘時留下的。我的鼻子形狀還不錯,許多人都惋惜上面竟然有個凹洞,我當然也不喜歡,但這種事不喜歡又能怎麼樣呢?於是很快就不再煩惱了。即使照鏡子,也只是偶爾嘀咕「喔,這凹洞!」,然後就拋開這念頭,接著做別的事了。

然而,我的另一個病人卻為了水痘而憂鬱症復發。她說,出完水痘之後臉上有點色素沈著,變得沒有以前白皙。其實看起來根本就沒什麼,而且她的痘疹才剛出完幾個星期,再過一陣子一定更看不出來。但她為了這個煩惱不已,整天對著鏡子哭,每隔幾天就跑去美容皮膚科要求做雷射,醫生警告她雷射不能太常做,要耐心地等待,讓皮膚組織新生且穩定,過幾個月後接受評估,如果真的需要才能重複做。她絕望地回家,情緒惡劣無比,工作、家事、社交生活都停擺了。

我很直覺地安慰她:「嘿!妳擔心得太多了吧!妳看,我比妳嚴重,有個凹洞,還不是照常過日子!」

她不以為然地看著我,說:「我絕對無法接受!如果我是妳,這輩子再也不敢出門了!」

類似這樣,聽了病人各式各樣的抱怨與苦惱後,我發現自己坦然接受的「無奈之事」還真多。

有人每天煩惱「年老的爸媽不知何時會離開我」。
有人整日擔憂「我不知幾歲會生病或死亡」。
有人氣憤「他怎麼可以說要分手」。
有人害怕「我的孩子去自助旅行會不會發生危險」。
當然沒有人願意發生這些不好的事。

只是,我們有能力拒絕這些事的來臨嗎?人世的生離死別,哪裡能由我們掌控呢?

有人抱怨「每天都要上班,但不上班又沒錢」。
有人要求「幫我治好開刀前的緊張」。
整天煩惱著這種不可抗力的事,拒絕去接受,是不是一種狂妄?


有一個病人的孩子受了傷,沒有生命危險,但留下一些疤痕,她無法調適心中的惋惜,終至憂鬱崩潰。她說:「我這輩子別無所求,只求家人和孩子能永遠健康平安,為什麼上蒼這麼殘忍,連這點小心願都不能達成?」

我感嘆地對她說:「妳不覺得這個心願一點都不小,簡直是大得不得了嗎?」

我以為,「家人和孩子」包括了好幾個人,「永遠」是很長的一段時間,「健康」是所有身體器官都正常運作不生病,「平安」是處境順遂沒有意外危險。這難道不是好大的幸福嗎?

對於這樣巨大的幸福,得之,大幸。不得,只能說是常態,不能算是不幸吧!

無法停止煩惱某件事情的人,根本的原因往往是內心預設「這些事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」,這種「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」的心態,使他們對於不順心的事「無法接受」,或是怨天尤人。

我想起小時候阿媽的教誨。如果我們抱怨任何一種食物「難吃」,阿媽總會嚴厲地阻止:「如果不喜歡,不吃就好了!不要抱怨難吃,被上天聽到了,以後妳會沒東西吃!」抱持著這種「甘心接受」與「不可狂妄」的心態,阿媽晚年罹患癌症,承受著放射治療引起的骨折、腎臟、心臟衰竭時,也不輕易抱怨,她始終懷著一種謙卑的信念:自己的情況並不是世上最糟的,生老病死自有天理,人不該怨天。

一邊寫著這篇文章的時候,我看到一個朋友在我們參加的舞團網站上留言,她抱怨上星期公演的時候,負責攝影的人沒有照到她:「整個公演竟然沒有一張我的獨照,不知攝影的人心態為何,太不公平了。」我不禁莞爾,這不也是「狂妄型煩惱」心態嗎?那場表演,上台的舞者有七十多人,在各首舞曲快速的交替之間,攝影者怎麼可能為每一個人都拍到獨照呢?許多同學根本不曾期待自己的獨照,不曾為此煩惱,而她卻「整夜氣憤而無法入睡」。

在人生的舞台上,固然應該為自己爭取最佳的光采與風姿,但是,如果也能適當地認知自己與眾生無異,接受自己既普通也渺小,或許能坦然面對更多挫折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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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ger Hu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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