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如喝醉
2006.05.02

我的體力與智慧,實在不夠資格過這樣的生活,我只能抱著尊敬的心情來品嚐酒莊所釀的酒,為酒莊能和大自然如此的美麗合作用力鼓掌!

電視上的益智節目主持人,問一位參賽者說:「若真得到一百萬歐元,你想拿這錢做什麼?」

這位參賽者,一位四十多歲在事務所上班的男子,毫不思索帶著微笑回答:「我要去德、法邊境買一座酒莊釀葡萄酒!」

我們聽了這個「百萬歐元」的願望,居然不約而同的爆笑起來。我們是誰? 就是公公、婆婆、我老公和我。

我們會突然笑出來,並不是嘲笑那位參賽者的願望,而是明白他根本不了解酒莊的生活並不是像電影中那樣容易操持,也並不浪漫。不過,這可能是很多上班族的夢想,覺得只要能逃離辦公桌和一成不變的生活,在風景如畫的鄉村酒莊一定可以擺脫看人臉色的枯燥日子,甚至以為這樣就得到了人生的解脫。原來連生活在歐洲的人,也不一定能看透做酒農實在是件非常辛苦,需要大量生活智慧的行業。

不可諱言,我以前也跟這位老兄想的一樣,如果能過著歐洲農莊裡的生活就好了,城市中的人事物多麼令人厭煩呀!老天看我無知到了極點,派給我一個公公——化學分析師、專門研究葡萄酒,外帶送一個婆婆——家裡世代經營酒莊,讓我在這十多年做人媳婦的寒暑中,領會了釀酒與經營酒莊這回事。雖然不必天天看人臉色過日子,卻是困難度更高、要看老天賞臉才有飯吃。也就是說,大自然每一天的風吹草動 ,都令酒農的神經緊繃,稍微有些不合節氣的變化,嬌弱的葡萄就有可能被摧毀,讓那一年少了很多收成。

如果沒有好的葡萄,再好的釀酒師也會束手無策。

歐洲有很多擁有歷史的知名老酒莊,都紛紛因為虧損連連而痛心易手轉賣,買主有些是本地的大富豪,當然也有愛酒成癡的日本人。酒莊的價格,有錢人撥撥算盤,感覺實在很實惠!若是知名的酒莊,只要善於市場促銷,一定能賺進很多錢吧?他們很高興買的是美得叫人心醉的老酒莊建築,當然還有那一望無際的葡萄園。夏天一到,站在全是綠油油的葡萄園中,確實是非常享受。

但是施肥、除蟲、灌溉和防病蟲害很繁雜,一棵葡萄樹染了病,整片葡萄園都危險。葡萄樹一生病,酒農就會滿面愁容。

秋天來了,鳥也來了,酒農得僱人用氣槍趕走那成千上萬的鳥,不然牠們一個起降,整片葡萄園中最好吃的葡萄就會被啄得一乾二淨。鳥兒什麼時候來、什麼時候走?酒農的眼睛都盯著看個仔細。

秋收之前,下起冰雹或吹起狂風,葡萄園被破壞一半,酒農們也只能搖頭嘆息。 接著是葡萄甜度夠了,一聲令下採葡萄的行動開始,卻被一場大雨阻礙。除了採收工人的龐大工資之外,還延遲了釀酒的行程,酒莊主人望著窗外禱告晴天快來。 要釀冰酒的酒莊,事前要計算投資多大的葡萄園來結釀冰酒的葡萄;葡萄一直掛在樹上保護著不摘,就等耶誕節前後的第一次零下十度結霜氣溫。如果是個暖冬,整片葡萄園就要作廢,失去了釀自然冰酒的可能。酒農此時只能淚往肚裡吞。 釀酒的過程更不用說了,釀前要做化學分析,什麼葡萄適合釀不甜或甜的酒;是用鋼桶釀或用橡木桶釀;昂貴釀酒機器設備的維修……講到這兒,不禁會想:「百萬歐元」的夢想似乎會在年復一年與大自然的搏鬥中很快就不見了吧?

婆婆是德國傳統酒莊的女兒,生長在美麗如畫的摩澤爾河畔。小時候也曾加入採葡萄的工作,女孩兒們的纖纖玉手採摘晚採收的葡萄最好,因為小小圓潤的葡萄,普通的採收工會把葡萄弄壞,只見美麗的少女們在整片葡萄園背著竹簍在摘葡萄。婆婆卻說,那是照片看起來很美啦,我不信,跑去站在陡峭的葡萄園試試,不到一會兒,雙腳就已經累的發抖。

我也爬上大的葡萄採收機,跟酒農一起秋收,收了一整車葡萄,再載去賣給大酒莊。也在酒莊看清洗釀酒槽的工人如何努力鑽進酒桶,把酒槽洗乾淨準備開始釀新的酒。葡萄園的東西南北座向,日照的時間長短,都影響著葡萄酒的品質、零售的價格。每一天、每一季,酒莊的生活都不容易。

我於是修正了先前對生活在酒莊的看法:

我的體力與智慧,實在不夠資格過這樣的生活,我只能抱著尊敬的心情來品嚐酒莊所釀的酒,為酒莊能和大自然如此的美麗合作用力鼓掌!

「來品酒吧!」公公拿出許多瓶最近覺得不錯的葡萄酒來跟我們交流。一家人把相聚品酒當做是一件美事。因為不同的年份,即使在同一個葡萄園、同一種葡萄品種所釀出來的酒,味道都不同。公公有很多關於釀酒的知識,婆婆則有很多關於葡萄酒的故事,這給我帶來很多樂趣。

聽說現在有很多台灣的有錢人都在歐洲買起酒莊來,原因是因為葡萄酒好喝,所以也想要自己來經營看看。其實這些葡萄酒的愛好者應該不要只花錢來經營酒莊,也該花時間來親身體會葡萄酒到底是怎麼釀出來的才過癮!據我所知,有些德國酒莊就要求百萬富翁來參加釀酒的工作,再決定要不要投資釀酒的事業。很多人都在幾天後打了退堂鼓,畢竟品酒與釀酒之間,還隔著十萬八千里的經驗鴻溝。

在這兒生活多年後,對於買酒莊釀酒的夢想,我是真的這麼認為:與其買一座酒莊來折磨不懂釀酒的自己,還不如買一瓶酒向釀酒人致意,再跟好朋友一起快樂喝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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