單親又何妨
2006.03.23

她覺得自己徹底崩潰了,好累好累,似乎一切的努力都沒有意義。

她茫然問我:「不管我多拼,在別人眼中,我只是一個獨守空閨、婚姻失敗的女人嗎?」

其實Eva有交往中的男友。但她目前並不想結婚,甚至不希望對方過份侵入她的生活,所以連許多同事都不曉得。她想保有目前獨身的自在,體驗自己在事業、生活各方面能力的極致。

有一次男友和她一起帶女兒去遊樂場玩,逗著她女兒說:「妳要不要叫我爸爸啊?我作妳爸爸好不好?」,她買霜淇淋回來聽到,當場翻臉,把兩支冰都砸在男友臉上,拉了女兒就走。

「我以為他可以瞭解我,可是他竟然也跟別人一樣,以為我是需要依靠男人的可憐單親媽媽!」知道這件事之後,Eva的父母、兄嫂一致責怪她,說她不是怪癖就是太驕傲,而且所有人都認為她太自私,為了自己賭一口氣,強迫五歲的小女兒沒有爸爸,過不正常的家庭生活,「他們都說這對我女兒不公平」。

我看得出來,她知道自己要什麼、不要什麼,但在周遭的壓力、責難下,在眾人等著看她撐不下去的眼光下,在至愛女兒的幸福期待下,她迷惑了,因為這樣的迷惑,她不得不用憤怒的武裝掩飾內心的焦慮。

我鼓勵她回溯自己如何走到今日的位置,我想,這可以幫助她重新確信自己的抉擇,一旦確信自己的抉擇,她就不需要使用過度的敵意來掩飾內心了。

猶豫許久,她終於重提不願回想的過去:

「我前夫是一個講話很動聽的人,但是做出來的事情卻跟講的都不一樣。五年前他生意失敗,需要用錢,他從我身邊的資源一直去挖,我發覺他跟我好多朋友都借錢,卻沒讓我知道,那個名單列下來,台灣頭到台灣尾,起碼大概有一百多個人,等於是他用錢,我欠人情。」

「他拿了錢去大陸工作,兩年後有次回來,叫我跟他離婚,他說生意又垮了,如果不離婚,我的財產也會被拖下水。」

「其實那時候我覺得辦離婚也好,因為我真的很怕辛苦存下來的錢被他散光。可是,簽完離婚協議書之後,他就沒回來過,連電話也改了,真的就是人間蒸發。」

「後來我才打聽到,他那時候根本已經有女人,一跟我離婚就跟那女人結婚了。知道之後,我整個人都崩潰了。我躺在床上好幾天,一點力氣都沒有,稍微有力氣以後,又靜不下來,心裡好像有一把火在燒,我只好捶自己、撞牆,不然就是喝酒麻痺。但是清醒過來,看到女兒抱著娃娃縮在牆角,好害怕的樣子,我知道我一定要拿出力量來,就算本來我裡面沒有力量也要想辦法激出來。」

「我把重心都放在工作上,好不容易還完他欠我朋友的,闖出現在的局面,可是現在他的錢又用完了,女人跑了,才回來用女兒需要父親的藉口來找我!」

一口氣說完,Eva緊繃的身體突然放鬆下來,像個孩子般大哭了一場,是發出聲音,哇啊哇啊的那種大哭。是卸下防衛、容許自己脆弱的解放哭泣。

我安靜地陪著她,此刻我可能是世上唯一能陪她肆無忌憚地哭泣,不會叫她找個男人結婚了事的人吧。

被認為是「刺蝟」一樣的女人,內心往往是有傷口的。在過去受傷無助的時候,她學會了反擊,這是存活下去的要件。因為安全感遭到破壞,她必須穿上有刺的外衣。前夫的背叛與傷害,的確造成Eva現在對人的防衛與敵意,但如果一味否定她的防衛,要她如何生存呢?Eva不願意讓前夫探視與誤導女兒,這難道不是一個單親媽媽生存所需的強悍嗎?「父愛」的確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,但決定讓女兒失去父愛的人,是Eva的前夫,不是她。

「妳有權利堅持妳的決定。」我說。

「不過,妳也可以想想,」我輕輕地提醒她:「這些刺是雙向的:向外刺擊別人的時候,也同時向內刺痛自己。」我相信得到自我肯定之後的Eva,會有能力慢慢調整過度的防衛。

另一方面,慘痛的婚姻和這段靠自己站起來的經驗,也讓Eva看到自己的潛力,讓她發現另一個自己,敢於懷抱自我成就的雄心,不再把婚姻與男人當成人生的要件。她的獨立與強悍讓周遭的男人不安,性騷擾事件和男友的一廂情願,讓我見識到男性拒絕承認「女人可以不需男人而獨立生存」的心態。

幾個月後,Eva向我暫別,因為接任亞太地區的總經理,必須在幾個國家各待三個月,她帶著行囊,又是初見時充滿自信的樣子,在她看了錶、又打算旋風般衝出去時,我急著問:「去那麼久,那女兒呢?男友呢?」,她原本已經衝到門口,倏地停下,並沒有放下包包,只是偏過頭看我:「喂,醫師,妳應該問我去那麼久,不曉得可以賺多少錢吧!」「別擔心了,再聯絡!」

之後的幾個月,我陸續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,多半是她主持各種研討會的神氣照片,其中有一張,是她的女兒在韓國的學校領獎的照片,我不知道是什麼比賽,不過,小女孩自信的眼神真是跟她一模一樣。

誰說女人不能自己帶好小孩?誰說離婚的媽媽一定很寂寞?誰說女人一定要依靠男人?

那是不願意看到女人獨立的男人,不承認女人有專業能力的男人。或者,還有一些習慣靠男人生活、不敢相信女人可以有另一種選擇的女人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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